解说「投名状」

他最后的话语,绝不是武二郎血溅鸳鸯楼之后的快意恩仇,却是一个美梦化为齑粉,誓言化为笑话,一生化为荒诞的孩子未能死得其所的哀嚎——尽管他最后还是要死的。

庞青云这个人物,只在「投名状」这部电影中存在。他与平江不肖生《江湖奇侠传》里或者大清同治年间遇刺的两江总督马新贻,只有故事原型意义上的联系。相比之下,「色,戒」中的易先生与张爱玲小说中或者日伪时期的汉奸丁默邨的联系,就过于紧密了。所以,同是拍与史实勾连的影视剧,李安遭遇“美化汉奸”的责难,而陈可辛却是幸运的,而对我这样的影评者来说,也便利许多。尽管有些好事者,仍凭着一种“符合论”的思维定势提出些许异议:比如在《江湖奇侠传》有关“刺马”案的几章中,二嫂“柳氏”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借此欲证明陈可辛为给影片加感情戏而生造徐静蕾出演的女配角莲生。就我看,这种意见,实有吹毛求疵之嫌。且不说莲生这个角色在影片中尚有其独特的作用,就算同样是可有可无,也不过是与平江不肖生的处理同出一辙而已,何必双重标准,厚此薄彼呢?此外,即便是为迎合观众,给电影配个女角色,也不必大惊小怪。

在我看来,「投名状」的总体水准,已经算是上品,其场面之宏大、格调之悲壮、以及凭借对庞青云及其他配角的典型塑造而体现出的思想内涵之清晰、深刻,在近年来的国产影片中,实属罕见。

有趣的是,虽然我认为“清晰、深刻”,但看网上找到的一些意见,对影片内涵的各种推断五花八门,无奇不有。较多的,是说到“人际关系”,有“段子”为证:

「色戒」: 女人不可靠 「苹果」: 男人不可靠 「投名状」:兄弟也不可靠 「集结号」:XX更不可靠 「长江7号」:地球人都不可靠

也有的,拿这部电影和《水浒》比较,各个人物对号入座,类似图解。还有的,归结为表现人性的虚伪自私,批判官场险恶腐朽,或者是揭露战争的残酷无情。更有些就直说成宏大叙事表皮下的三角恋爱故事。我个人觉得最有创意的,要算是博客李杰中的一篇日志,借由电影故事述说企业管理的核心理念冲突问题,莫说离题远,逻辑上却比不少所谓“专业影评”更圆满。有时候,我会觉得某些影评写作,类似疑案推理,不同的是,案件只有一个真相,而批评则理论上有无限个“真相”。不过说是无限,却也有“界”。好象0到1之间的数,有无限多个,然而,-1和2却绝不属于这个“界”内的数。这个“界内”的法则,就是逻辑。

话说回来,网上各类有关本片的影评意见虽殊,却有一个共通点,就是基本上都对庞青云这个角色持否定态度。无论是人际关系、人性、官场等等,否定庞青云这个角色,是共同的,也是必然的出发点。我个人的意见却有所不同。我自知无法肯定庞青云的所作所为,却愿意对他的选择报以理解。

影片开始,借姜武阳之口,庞青云自称他是个“做大事的小人”。我以为,这是“点题”之语。点的不是“题目”,是“主题”。类似的话,樊哙在鸿门宴上劝刘邦时说得更明白:“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庞青云自以为分得清什么事大,什么事小。所以,他可以在1600名兄弟战死沙场的时候,装死偷生,为的是心中的“大事”。若是换成“不食嗟来之食”的齐人,想来就是不死于敌人的锋刃,也得自己抹脖子了断。庞青云心中的“大事”是什么呢?影片马上安排了一场尚未入伙的他与赵二虎、姜武阳一起劫军粮的戏。战事未定,官军虽遇奇袭,然而毕竟是正规军,胜面蛮大的。庞青云本可以袖手旁观,乃至加入官军一方剿灭流寇,弄不好,还会有戴罪立功的机会。然而,他却选择了杀掉官军首领,救下两兄弟,劫走军粮。庞青云借此表明了心中的“大事”--救百姓于水火。有人说他虚伪,仅从这次选择来看,就于理不合。军粮再次被官军抢走,庞青云游说流寇投军。在他看来,做流寇或是做官军本身不是问题,只要是能拯救黎民百姓,做什么只是形式,所以他既可以帮着流民抢军粮,又可以鼓动百姓从军拿军饷。这在他,没有矛盾。可有人不理解,于是信不过他,所以三兄弟结义,纳投名状。又是借姜武阳之口,庞青云说自己不相信什么投名状,只相信赵二虎和姜武阳。又是一个“成大事不拘小节”,相信目的,不信手段。

影片公映的时候,剪去了结义之时三兄弟各杀一人,以“共同沉沦”[1]来保证兄弟情谊的段落。这一段落却出现在了影片的预告片中,并配有台词解释:“从此,兄弟的命才是命,其他的,皆可杀。”——这似乎是典型的“水浒”式逻辑,宋江为纳秦明入伙,杀了他全家,就为了断其后路。之后还言道:要妻子好办,赔给你一个不就得了。也正因为如此,姜武阳最后才会以为杀掉莲生这个大哥二哥的共同情人,就可以让三兄弟的情谊恢复如初。--看似误解,实际上却是“投名状”早已写定的逻辑。然而,赵二虎、姜武阳毕竟不是宋江、吴用,庞青云也不是秦明、卢俊义,他在杀人时还对被杀者说了一句台词:“记住我这张脸,来生找我报仇。”——为了心中的“大事”,就必须拉拢这两个兄弟,而为了拉拢他们,这手续不得不办。所以我说,庞青云对纳投名状这种手段,从心里就不以为然,不以为它是错的,也不以为它是对的,一切全看目的决定。有人对他后来在苏州破城后,杀害千万俘虏的段落不解,其实,看看这个被剪掉的小情节或许就可以明白,杀一个人,与杀一万人,在庞青云看来,不过只是数量上的差别。任何牺牲对于他那个救百姓于水火的理想来说,甚至都不足以称为代价。(由此看来,这个小段落被剪去,实在太可惜了。真希望我们的电影审查部门,多几个稍微懂点叙事学的人。)

其实,我以为到这里,庞青云的性格特征和人物形象,已经描出了一个大概。以后的情节则是通过反证、加强来使得这个人物形象更加丰满。

舒城一战,是大场面,庞青云以八百破五千,靠的是以敢死队为先锋,不计牺牲,缩短刀剑与洋枪的距离。虽然是军事手段,可一样是人命服从于最高目的。到了城里,为严军纪,执意杀掉出生入死的两个小兄弟,也是为了心中的那个“大事”。

自作主张攻苏州,全军无粮,进退失据。为了解决粮草问题,他不惜以军功战利为条件,向上司跪求,向仇人低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苏州城破,千万俘虏无法安置,养不起,放不得,于是全部射杀。

正是在这里,赵二虎与庞青云的矛盾激化了。相信不少观众赞同赵二虎的意见。然而,要说赵二虎像某些人所认为的那样是仅仅是出于对千万生灵的同情,或者说作为“冷血”庞青云的对立面,展现了人性与善良的话,却也未必。毋宁相信,赵二虎内心的确善良,富于同情心。然而,他所谓“杀不得”,更多的、主要的却是因为对那位以自杀换取全城百姓将士性命的太平军[2]首领的一个承诺。赵二虎喊道:“杀不得!”,接下来一句就是:“我答应过他们!”——赵二虎是笃信“投名状”的,赵二虎的善良本性使他看重“人命关天”,然而赵二虎更加看重的,更加不能忍受的,是“言而无信”。也正是出于这个信念,赵二虎指责庞青云,在舒城信誓旦旦要救百姓于水火,此刻却要对千百万已经缴械的士兵大开杀戒。他指着被困的俘虏言道:“他们是民”。庞青云回答:“不,他们是兵。”庞青云也有他的道理,赵二虎和姜武阳,以及一干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最初难道不是民么?可现在都成了兵。当庞青云问道:“不杀他们,你能把他们怎么办?”赵二虎只能咆哮:“我不管!我答应过他们!”——“投名状”虽然只是个形式,却解决了一个问题。“只有兄弟的命才是命,其他的,皆可杀。”这句誓词,用硬性规定的办法,省却了投名状中人对“扳道工悖论”的困惑。然而,庞青云从不相信什么“投名状”之类的东西,因此他注定要面对一个扳道工难题:他想拯救的黎民百姓的命是命,他为达到这个目的而杀害的千百万俘虏的命难道就不是命?

杀降一段,是整部电影的高潮。我们常常认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可鄙的,那是因为在我们的思维定势中,往往把这句话中的“目的”偷换为贬义的“恶”。庞青云忍住内心的剧痛,下令射杀俘虏之时,他正是在问每个坐在影院里的观众:“当为一个绝对正确、绝对善的目的而不择手段的时候,你们是否还有绝对的信心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错的?!”那时候,我坐在黑暗中,全场静寂。我仿佛听见庞青云在说:“别告诉我你有那么肯定,我不相信你的答案!”

攻占南京之后,影片已经走向尾声。庞青云成为了江苏巡抚,虽然及不上马新贻封疆大吏的地位,可也算是权倾一方了。在受封之时,他请求免去江苏领地三年的赋税。可见他心中的“大事”,确实不是图一己之私,满足个人名利野心。然而,庞青云要成“大事”,“上头”却要逼他杀害自己的兄弟赵二虎。实际上是“一箭三雕”的计策,“狡兔死,走狗烹”的老段子。庞青云独坐暗室,举杯向着对面的空椅子说话,解释了自己的苦衷。有人说这一段是写庞青云虚伪得过了头。我不这么认为。他一个人独处,自言自语,也不怕有人听到,任何人在这样的时刻都没必要再演戏,再说谎。事实上,我倒觉得导演在特意借此机会解释给观众听,因此这一段从艺术上讲并不成功,只可惜看来仍有很多人没听懂。庞青云杀赵二虎,仍旧是为了实现他救百姓于水火的理想,他不这么做,官位就保不住,当然也就谈不到造福一方了。他可以为此杀人纳投名状,可以为此杀死千万缴械的俘虏,当然,也可以杀死自己的兄弟。

影片中的三男一女,最后都死了,各有各的死法。

庞青云死在影片最后,在江苏巡抚的接任仪式上,先被三弟姜武阳按照投名状“杀我兄弟者我必杀之”的誓言行刺,后被清政府上层官僚派遣的杀手以洋枪狙杀。被洋枪从背后击中之后,他倒在地上,临死前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把拯救黎民百姓当作目的,他人、俘虏和兄弟的性命不过是手段;而他的上司却把维护其极权统治当作目的,他的命,反而成为了手段;这与纳“投名状”把维系兄弟关系当作目的,而把约定杀害几个无辜者的性命当作手段,如出一辙。

自知将死,他终于喊道:“武阳,快,投名状!”——可以认为,庞青云得到了一种“解脱”。使他得到解脱的,不是他一生所努力的,“正义”的目的,而恰恰却是他一直不屑于相信的“投名状”。

庞青云并不怕死,与兄弟同生共死,对他来说不是问题。问题是他总希望他的兄弟们能够理解。姜武阳杀了莲生之后,跑到把自己封闭在暗室中的庞青云处,喊道:“大哥,我已经把嫂子杀了,你不用杀二哥了。”庞青云在黑暗中泪流满面,仰面长笑。他的泪,或许也是为了情人之死,但更多地,却是为了自己一生的追求与作为,竟不能得到最亲近的人的理解。他的笑,是绝望的笑。唐吉珂德也不被他人所理解,然而他自己并不知晓这一点,因此唐吉珂德总还算是一个快乐的英雄。而我们的庞青云却知道,自己到死,也不会得到任何人的宽恕。他的目的是善的,他的理想是崇高的,而他所做的事情,却又是恶的。这才是庞青云内心深处无法派遣的永恒之痛,也是电影悲剧效果最有力的支撑点。

赵二虎被骗去救大哥,单人独骑,闯到了大哥给他设的圈套里,临死之时,还在呼喊“大哥”。赵二虎死的确很惨,然而,在这部电影的死者之中,他却还算得上是幸运。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被谁害死,他最后的哀嚎只是可惜自己没能救得了大哥而已。他作为当事者的悲哀远不及我们作为旁观者为他而起的悲哀。

最惨痛的,感觉倒是三弟姜武阳,从迷信二哥,到迷信大哥,再到误杀二嫂,最后刺杀大哥,力有未逮,反而是清廷杀手帮了自己的忙。而最可悲痛的是,按照投名状“兄弟杀我兄弟者,我必杀之”的盟誓,当赵二虎、庞青云相继死去之后,竟没有兄弟再来执行这个誓言,用死给他以解脱了。“杀庞青云者,姜武阳是也!”——他最后的话语,绝不是武二郎血溅鸳鸯楼之后的快意恩仇,却是一个美梦化为齑粉,誓言化为笑话,一生化为荒诞的孩子未能死得其所的哀嚎——尽管他最后还是要死的。

赵二虎的妻子,庞青云的情人,姜武阳的二嫂莲生也死了,被姜武阳杀死了。姜武阳得知大哥要害二哥,以为全是女人惹得祸,于是跑去把一向待他不错的嫂子杀了。他也有犹豫,也有不忍,但最终还是下了手。值得注意的是,莲生临死前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你以为杀了我,就可以救二哥么?”——恰恰是这个看似茫然无知、沉默寡言,只求过庸常生活的女性,看到了大男人们都看不出的真相,也包括庞青云。对庞青云,这句话或许该问:“你以为当上了江苏巡抚,就可以救黎民百姓么?”甚至对那位自杀的太平军领袖,也可以问:“你以为自杀就可以救将士和百姓的性命么?”

这便是我所说的莲生这个角色在影片中的特殊作用,可以说,莲生“归结”了这一部「投名状」。

在影片的开始部分,作为难民流亡各地的她,和庞青云与破屋偶遇,她说:“每次逃出来,总是回去,不知道为什么。”而庞青云答道:“自己的命是自己的,为什么要回去呢?”

有点夸张地说,莲生的两句话,都是历史性的,说的是自己的命运,揭示的,却是那个特殊历史时期所有人的共同命运。庞青云笃信他的理想是崇高的,所以,为了这个理想,再大的牺牲都可以容忍,“一将功成万骨枯”,重在“功成”,“万骨枯”只被当作必须要付出的代价。然而,为了这个理想,他能够选择不杀俘虏么?能够选择不杀赵二虎么?就算是被他视作“开明”的上司军机处陈公,能够选择不杀他自己爱将么?再推向远处,即使是掌握了最高领导权的老佛爷,她能挽救整个封建王朝走向覆亡的命运么?庞青云、赵二虎、姜武阳、太平军、陈公乃至慈禧太后他们哪个不想“逃脱”?可他们不也总是“回来”么?把他们抓回来的,把他们投入万劫不复历史漩涡的,正是君主集权制“先天性”的历史原罪。无独有偶,仍旧是在李连杰主演的电影「黄飞鸿」系列中的一部,与黄飞鸿演对手戏的一位练铁布衫的武师,就期望先投靠洋人以残忍和暴力统一武林,然后,再大家联合起来与洋人作对,解救黎民百姓,是谓“曲线救国”。“要是我当上皇帝,我一定会是个明君,天下百姓就不用受苦了。”——庞青云是这么想的,封建时代历次的农民运动的领导者也是这么想的。然而,只要是想“换个皇帝”,而没想去“换种制度”,便注定无法逃脱兴衰败亡的宿命轮回。

这样,我以为就可以看出影片一以贯之的叙事逻辑与主题了:正是通过对从投名状到封建统治三种不同层次的目的与手段的矛盾关系的述说,影片揭示了封建极权统治下的芸芸众生必然的历史命运。

当然不敢妄称正说。影片最后,姜武阳来刺杀庞青云的时候,庞说:就快成功了,你别闹了。这里的“成功”,若是解释为个人欲望的满足,当然就会得出庞青云虚伪、自私、阴险、狡诈的结论,片中所有的爱恨情仇、选择与放弃、忠诚与背叛都将成为人与人间的你争我斗、尔虞我诈,把影片归结为人际关系乃至不伦之恋,也就不足为奇了。只是那样的话,「投名状」就只不过是一部漏洞百出的、庸俗不堪的烂片而已。但或许也有这个可能吧,那就算我枉费了一把银子,几番忧思与这许多无辜夜色与文字。


  1. 这“共同沉沦”的提法,本文初稿时,以为来自孙勇进兄所著《漫说水浒》,后经澄清,孙作中虽有类似的表述,但没有明确提法。

  2. 影片一直没有提到“太平军”这个词,而用“敌军”代替。

updatedupdated2019-07-062019-07-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