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在灰烬中埋藏——评「灰烬与钻石」

在那个生命如灰烬一样的时代,究竟有没有藏在深处的钻石?如果有,又在哪里呢?

如今,剧变前俄国和东欧的作品在中国新一代的眼中备受冷落。新新人类除了美国大片、香港烂片和日本动画之外几乎不知道还有其他的电影,稍具审美独立性的小资一派则迷恋所谓的“先锋”“前卫”或者伪“怀旧”情调,而后现代“浮在表面”的腔调正可以为这些商业艺术做理论上的后盾。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具有厚重意识形态涉指的作品随着各国社会价值取向的趋同而成为昔日黄花的命运也在意料之中。人们认为它们属于一个特定的时代,宁愿将它们留在那个时代,思想长期禁锢后的获释带来了趋于极端的清算,一些本来具有跨时代思想内涵的作品也日趋湮没于这些不假思索的焚坑之中。

灰烬与钻石」拍摄于1959年,一个资产与无产两阶级势不两立的年代——有时候,我觉得如果真的仅仅是势不两立那样单纯,也算是一个相对不错的结果。可惜是那个命运多舛的波兰,先是在众多征服者的手中抛来易去,后来第一个被战争狂人闪电般的缴了械,历经死难迎来的却是自古就别有居心的解放者,最后被迫在两大阵营的夹缝中充当防火墙和第一颗子弹——一片想想都会令人黯然神伤的国土。当然,苦难的土地总会诞生像她的苦难一样厚重而伟大的艺术,安杰伊·瓦伊达以这部波兰电影学派的巅峰之作,又一次告诉我们这里为什么会是显克微支与肖邦心灵的故乡。

马杰库与安杰像两个等待丰收的农夫一样悠闲的躺在乡间小路边,其实他们是反抗组织的两个杀手,他们准备暗杀的对象是新来的劳工党书记史契卡。二战末期,波兰爆发了独立起义,配合苏联红军赢得了解放。然而,各种势力对实际领导权的争夺使这次解放几乎成了虚有其表的形式。此时在波兰存在着以劳工党和苏联红军为代表的势力,也存在着一部分要求民族独立的青年组成的反抗组织,他们受一些没落贵族的唆使与操纵,对苏联人没有什么好印象。二者在反对德寇的战斗中曾经并肩战斗,现在,却成了势不两立的对手。一辆吉普车驶来,马杰库与安杰对着它一阵猛射,两个人死了,却不是要暗杀的史契卡。他们慌忙逃离了现场,躲到莫诺波尔饭店。在这个饭店,晚上11点,要举行由市长主持的祝贺波兰解放的盛宴,史契卡也要参加。马杰库认为不能再次错过机会,他骗得对华沙充满向往与怀念的大堂的信任,订到了史契卡住房隔壁的房间。在等待机会来临的时间里,他认识了酒吧间的漂亮女招待克丽斯蒂娜,整日在恐怖与流血之中度过的杀手第一次产生了对女人的强烈爱恋。他对她屡次挑逗,终于她答应下班后到她的房间来。与此同时,市长的秘书,徘徊在劳工党与反抗组织之间的双重间谍德莱乌诺斯基,正在饭店为晚上的盛宴和刺杀作着准备。他是一个为了金钱和地位什么都作的人,可是也对无止境的杀人和被杀感到厌倦,对自己的前途和归宿一片茫然。史契卡来到这个城市,除了公务,还在寻找在战争中失散的,现已17岁的儿子。德莱乌诺斯基被一个因为没有钱付酒帐的杂志编辑缠上了,这个无聊的酒鬼骗他说,有内部消息他要被提升为局长,德莱乌诺斯基象是看到了自己的希望,与他一同喝的烂醉。马杰库为晚上的刺杀作着准备,听到敲门声,进来的却是克丽斯蒂娜,他们开始谈心,在她面前,马杰库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们谈自己的身世和未来,暂时忘却了外面的世界。两个人躺在床上,克丽斯蒂娜问他为什么总戴着墨镜,他说那是对“祖国无法给与报答的一种爱的纪念”,是在抗德暴动的时候,“在下水道散步太久的纪念”。这时,史契卡的房门有了响声,马杰库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克丽斯蒂娜问他是怎么了,他说,没什么,是隔壁的房客回来了,克丽斯蒂娜问,你是在等待出发吧,马杰库和她绝望的拥抱在一起,这不是为了高贵理想的分离,而是两颗石子、两叶飘萍被命运和现实的巨浪即将冲散前最后一刻的依偎。马杰库经历过无数血腥,无论你站在正义还是反动的一方,在血流成河的现实面前,你毕竟是一个脆弱的人,在想到正义、秩序、理想、信仰之前,你无法摆脱人道主义对一个人内心的质问。他说,也许一切都会一下子结束的。他期待着和心爱的女子分享一个正常的人生。他们出去散步,天下起雨来,他们到一所残破的教堂处避雨。克丽斯蒂娜发现墓地的墙上刻着一首波兰19世纪浪漫主义诗人塞浦路斯·诺尔维特的诗[1]

犹如火花
从你身体里崩发出来
四散纷飞之时
你也身不由己的燃烧
本想寻觅自由之身
却命定一切拥有变成失去
只剩暴雨和灰烬
然后永坠深渊
昏迷不醒
永远胜利的时刻
在灰烬底部的深处
闪烁着光芒
那是残留下来的钻石

克丽斯蒂娜不禁问道:“我们是什么呢?”马杰库无法回答。这时,克丽斯蒂娜的鞋跟掉了,马杰库跑进教堂去找东西修,却被看门人斥责说不尊敬死者,马杰库掀开裹尸布,发现竟是被他打死的两个无辜者,他们赤身裸体,身上全是弹孔。随着克丽斯蒂娜的一声尖叫,片刻愉快的时光就这样结束了。马杰库找到安杰,说他不想杀人了,遭到了安杰的斥责,最终,他必须完成任务。在安杰离去的时候,马杰库叫道,“你相信这一切吗?”安杰叹道,“不要问我,这没有意义。”德莱乌诺斯基喝醉了闯进宴会,出尽洋相,市长盛怒之下将他开除了,而反抗组织则希望他顶替一个死去的上尉去当炮灰,他绝望的狂笑着走进了大雨之中。雨停了,红军方面抓到一个抵抗组织的成员,正是史契卡失散的儿子,史契卡和同志一起回忆着死难的战友,当他的同志抱怨政治真是棘手时,史契卡说,“不要想学习政治了,这个国家已经有太多的苦难、辛酸和屈辱,大家都已经受创极深,所以还是学习了解吧!”他还有机会学习了解么?在他惴惴不安的去寻找他的儿子的时候,马杰库向他连射了三枪,史契卡魁梧的身躯向前扑来,像拥抱儿子一般抱住了马杰库,此时,庆祝胜利的烟火燃放了起来,点亮了沉沉的黑夜,饭店的大堂找出了一面久违的波兰国旗挂了出去,而战后靠各种手段成功的国家新贵们,正在饭店里狂欢,他们跳着波萝乃兹,庆祝他们的世界的来临,克丽斯蒂娜知道马杰库不会回来了,她也被喝醉的新贵们拉入了舞池,她的脸上浮现出惨淡的笑容。就在此时,不明不白死去的史契卡正孤独的躺在雨后泥泞的大街上。他是被儿子的同志暗杀的,他没有见到儿子,唯一的解脱在于他不用面对这个已成为反抗组织死硬分子的亲人了。马杰库准备逃离反抗组织去过另一种生活,他见到安杰正在打骂德莱乌诺斯基,他想投靠反抗组织,安杰却不想收留这个走投无路的见异思迁者。德莱乌诺斯基看到了马杰库,他向他跑来,想寻求帮助,马杰库可不想再回头,他慌慌张张的向城外跑,惊动了卫兵,他中了一枪,一边咳血,一边强忍痛苦跑到了一片垃圾场,他再也跑不动了,他抽泣着、咳着,倒在地上,痛苦的蜷曲着,终于不能再动了。在灿烂的晨光中,他蜷躺在垃圾上的尸身就像一个问号,询问着这一切意义何在。

安杰伊·瓦伊达是波兰电影学派的中坚,他的这部电影与「下水道」、「一代人」组成松散的三部曲,包括后期的「大理石人」等作品,他一直在致力于探讨个体价值与共性价值的矛盾与冲突。也就是对当时流行的为事业而牺牲个人的英雄主义提出质疑,表达一种企图超越阶级和党派的人道主义思想。对瓦伊达来讲,波兰的解放不过是又一次民族主权的旁落而已,而千千万万无辜的波兰青年为了这些所谓崇高理想而献身,到头来不过成为时代的灰烬。正如卡尔·施米特所说:“没有任何纲领、理想、准则或利益赋予人们安排其他人肉体生命的权利。严格要求人们消灭其他人并随时准备牺牲自己,以便幸存者能够享有贸易和工业的繁荣或后代人购买力的增长,这纯属阴险狂热的想法。”

不过在这部电影中,瓦伊达其实并没有偏立在劳工党或反抗组织任何一方的立场上,他在用电影语言向世界发问,所谓战争、所谓祖国、所谓恐怖究竟意义何在?一个为共产主义奋斗的战士倒下了,他没有死在法西斯的手中,他的血染红的是同胞的双手。如果说,他的死还有几分为理想而献身的意味,那么马杰库的死就真的很尴尬,他从不知道为什么要杀掉史契卡,但却被迫去干,他捉摸不透自己行为的意义,就想不再思考,避居世外,最后却像垃圾一样被人生抛弃了。在那个生命如灰烬一样的时代,究竟有没有藏在深处的钻石?如果有,又在哪里呢?当人们为了所谓的钻石一般的理想不惜燃烧自己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任何胜利对于已成为灰烬的人生都是无意义的呢?如果战争与杀人的目的不是结束战争,结束杀人的话,那么就应该是恶的战争、恶的杀戮,可是用战争和杀人的手段能够找到和平与生存吗?就像影片开头几个市民质问史契卡的话,“我们不想听你的说教,我们只想知道何时能够结束每天都有人被杀的日子!”又如史契卡的同志开玩笑说的那样,“这两枚子弹一个是德国产的、一个是英国产的,可是效用都是用来杀人。”

你死我活的意识形态的斗争,权力与金钱的斗争,本应该在权力阶层进行,可是我们看到,古往今来的牺牲者,绝大多数都是无辜而无知的人民。要生存就必须战斗,要战斗就必须杀人,要杀人就要有人被杀,被杀者便不能生存。如果你要用代价和得失的比较来反驳我,我要说,用人的生命来计算得失本身就是错误的。何况,马杰库和史契卡你争我夺打出的世界究竟属于何人呢?很近很近的过去,波兰发生了剧变……

安杰伊·瓦伊达是一位叙事诗人,这部黑白片是一部严肃的悲剧,但是这丝毫不影响影片中蕴含的浓浓诗意。影片中战后波兰颓弊的街道,在风中颤抖的糊窗纸,从全景到细节都如此之逼真,与影片的情调契合一致,水乳交融。影片还大量运用象征手法进行场面调度:马杰库与克丽斯蒂娜在墓地谈话,两个人坐在废墟上,前景是一个倒吊着的耶稣圣像微微晃动的影子,外面是淅淅沥沥的雨声——隐喻纷乱世界的价值颠倒和无辜青年的受难;马杰库与克丽斯蒂娜的分别一场,两个人相对无言,克丽斯蒂娜的背后是高高的开在墙壁上的窗户射进来的白色阳光,克丽斯蒂娜半倚在光中,光中的尘埃仿佛哀愁幻化,静静的飘浮着,而马杰库的背后是从门射进的光,在两道光中,分离正在上演——“光”这个自古以来就带有神圣意味的意象似乎是在说明两个世界,两种价值的无情分野;影片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细节,片头安杰正在等待猎物,有个小女孩要他去开教堂的门,安杰没能敲开门,就抱起孩子让她把手中的紫丁花放在教堂的门檐上,后来马杰库和克丽斯蒂娜调情时也提到了紫丁花,最后当安杰弃马杰库而去,来到饭店外的时候,又一个卖花的姑娘,询问他要不要买一束紫丁花,可是,对一个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杀手来说,紫丁花又有什么意义呢?这是一个时代何其深刻的幻灭!

波兰电影学派曾在国内受到批判,而在西方大受赞许。上个世纪60 年代初,波共加强了对电影事业的控制,学派的很多作品成为禁片,代表人物大多移居国外。现在,他们的成就终于得到了举世公认。与埋葬在灰烬中的钻石相比,波兰电影学派的重新发现终归显示了历史的公正。伟大的艺术常常是一个时代阵痛中的产儿,而反过来如果一片土地常常是歌舞升平,也往往少有伟大的出现,没有伟大的艺术,人生是寂寞的。不过,我常常在欣赏东欧各国令人崇敬的艺术的同时,孩子般幼稚的希望用自己的寂寞,换来那片土地的安宁。


  1. 翻译来自电影字幕,但似不准确。天涯论坛译者锡兵的译文如下:你的熊熊碎片随风飘起,/仿佛你是条炽热的松脂:/燃烧着,你不知能否得救,/或者你的一切都会消失。/你是否仅留下灰烬,以及/引向深渊的困惑?灰烬里/是否会有星星一样的钻石,/把永恒的胜利向人们昭示?

updatedupdated2019-07-052019-07-05